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极彩娱乐怎么开户-林语堂:论孔子的诙谐

admin 2019-06-04 201人围观 ,发现0个评论

孔子天然是诙谐的。《论语》一书,许多他的诙谐语。由于他兢兢业业,说许多合情合理的话。只惜前人理学气太厚,不曾懂得。他十四年间,游于宋、卫、陈、蔡之间,不如意事,十居八九,总是泰然自若。他有伤世感时的话,在鲁国碰了季桓子、阳货这些人,想到晋国去,又去不成,到了黄河岸上,而有水哉水哉之叹。桓魋一类人想要害他,孔子:“桓魋其如予何”的话,尽管表明自傲力甚强,总也是自得自适正人不忧不惧一种气度。为什么他在陈、蔡、汝、颍之间,住得特别久,我就不得而知了。他那慈祥自适的情绪,最显着的例,是在陈绝粮一段。门人都已出怨言了,孔子独弦歌不衰,不改那种慈祥诙谐的情绪。他三次问门人:“咱们一班人,不伦不类,非牛非虎,流落到这地步,为什么呢?”这是我所独爱的一段,也是使咱们最敬服孔子的一段。有一次,孔子与门人相失于路上。后来有人在东门找到孔子,说他的容颜,并说他像一条“丧家犬”。孔子听见说:“其他我不知道。至于像一条丧家狗,倒有点像。”

须知孔子是最近情面的,他是恭而安,威而不猛,并不是不苟言笑,冷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。可是到了程、朱诸宋儒的手中,孔子的面貌就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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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道学面孔论孔子,必失孔子本来的面貌。似乎说,常人所为,圣人必不敢为。殊不知道学宋儒所不敢为,孔子偏偏敢为。如孺悲欲见孔子,孔子假托病不见,或使门房告知来客说不在家,这也就够了。何故在孺悲犹在门口之时,成心“取瑟而歌,使之闻之”,这不是太恶作剧吗?这便是活泼泼的孔丘。但这一节,道学家就难于解说。朱熹犹能了解,这是孔子深恶而痛绝乡愿的表明。到了崔东壁(述)便不行了。有人盛赞崔东壁的《洙泗考信录》。

我读起来,就觉得赞道之心有余,而考证的规范太差。他认为这段必是后人所附会,圣人必不出此。这种观念,离了现代人传记文学的功夫(若Lytton Strachey 之《维多利亚女王传》那种领会情面的观念)离得太远了。凡遇到孔子活极彩娱乐怎么开户-林语堂:论孔子的诙谐泼泼所为未能彻底与道学抱负契合,或言宋儒之所不敢言(“老而不死是为贼”),或为宋儒之不敢为(“举杖叩其胫”,“取瑟而歌,使之间之”),崔东壁就断定是“圣人必不如此”,而斥为伪作,或后人附会。顾颉刚也曾表明对崔东壁不满处:“他崇奉经文和孔、孟的气味都嫌太重,糅杂了许多先入为主的成见。”(《古史辨》第一册的长序)

读《论语》,不应该这样读法。《论语》是一本好书,尽管编的太坏,或可说,底子没人敢编过。《论语》一书,有许多孔子的情面味。要理解《论语》的意味,须先理解孔子对门人说的话,许多是燕居闲适的话,厚道话,率真话,不计划对外人说的话,信口开河的话,诙谐自得话,乃至恶作剧的话,及破口谩骂的话。

总而言之,是孔子与门人暗里对谈的实录。最可名贵的,使咱们复见孔子的真面貌,便是这些半真半假、雍容自得的实录,由这些唠嗑实录,能够想见孔子的真性情。

孔子对他门人,全无架子。不像程颐对哲宗讲学,还要执师生之礼那种臭架子。他一定要坐着讲。孔子说:“你们两三位,认为我对你们有什么欠好说的吗?我对你们厚道没有?我没有一件事不让你们两三位知道。那便是我。”这密切的景象,就可想见。所以有一次他承认是说笑话罢了。孔子到武城,是他的门人子游当城宰。听见家家有念书弦诵的声响,夫子莞尔而笑说:“割鸡焉用牛刀。”子游驳他说,夫子所教是如此。“正人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”孔子说:“你们两三位听,阿僵是对的。我方才说的,是和他恶作剧罢了。”(“前语戏之耳”。)

这是孔子燕居与门人对谈的声调。若做岸然道貌的考证文章,便可说“岂有圣人而戏言乎……不信也……不义也……圣人必不如此,可知其伪也。”

你看见过那一位道学教师,肯对学生说笑话没有?

《论语》通盘这类的口调居多。要这样观念才行。随举几个例:言志之篇,“吾与点也”,咱们很喜欢,便是由于孔子作近情语,不作门面语。他人说完了,曾皙认为他的“自愿”不在当官,危立于朝廷宗庙之间,他先欠好意思说。夫一年级家长寄语子说:“没有关系,我要听听各人言其自愿罢了。”所以曾皙砰訇一声,把瑟放下,立起来说他的自愿。大约以今人的话说来,他说:“三四月间,穿了新衣服到阳明山中正公园。五六个大人,带了六七个小孩子,在公共游泳池游一下,再到邻近林下纳凉,一路歌唱回来。”孔子吐一口气说,“阿点,我就要陪你去。”或作“我最赞同你的话”。在冉有、公西华说正经话之后,曾皙这么一来放松,就得诙谐效果。孔子竟然很赏识。

有许多《论语》读者,未能领会这种语调。必须先理解他们师生唠嗑的语调,读去才有意思。

“御乎射乎”章——有人批判孔子,说“孔子真巨大,博学而无所特长”。

孔子听见这么说:“教我特长什么?专骑马呢?或专射箭呢?仍是专骑马好。”这话真是诙谐的口气。咱们也只好用诙谐假痴假呆的口气读他。他哪里是正经话?或认为圣人这话不免杀风景。可是孔子诙谐口气,你确实,杀风景的是你,不是孔夫子。

“其然,岂其然乎?”章——孔子问公明贾关于公叔文子这个人怎样,听见说这位先生不言、不笑、不贪。公明贾说“这是说的人张大其辞。他也有说有笑,仅仅说笑的正中肯合时,人家不厌烦”。孔子说:“这样?真真这样吗?”这种堆叠,是《论语》写会话的笔法。

“赐也,非尔所及也”章——子贡很会说话。他说:“我不要人家怎样待我,我就不这样待人。”孔子说:“阿赐,(你说的好容易。)我看你做不到。”这又是多么熟人口中的口气。

“空空如也”章——孔子说:“你们认为我什么都懂了。我哪里懂什么。

有乡下人问我一句话,我就空空洞洞了,无一句话作答复。这边说说,那儿说说,再说说不下去了。”

“三嗅而作”章——这章最隐晦,崔东壁认为伪。其实没有什么。只要孔子嗅到雉鸡作呕不愿吃。这篇见《乡党》,专讲孔子考究食。有飞鸟在天空飞翔,飞来飞去,又停下来。子路识趣说,“这只母野鸡,来的正好。”

打下来贡献给孔夫子,孔夫子嗅了三嗅,嫌野鸡的气味太腥,就站起来,不吃也罢。本来野鸡要挂起来两三天,才好吃。咱们不用在这里寻出什么大道理。

“群居整天”章——孔子说:“有些人一天聚在一起,不说一句正经话,又好行小恩惠——真难为他们。”“难矣哉”是说亏得他们做得出来。朱熹误解为“将有祸患”,便是不明白这“亏得他们”的唠嗑语调。由于还有一条,也是相同语调,也是用“难矣哉”,更清楚。“一天吃饱饭,什么也不用心。真亏得他们。不是还能够下棋吗?下棋用心思,总比那样无所用心好。”

诙谐是这样的,自天然然,在静室对挚友唠嗑,一点不愿装模作样。这是孔子的《论语》。有一天,他说:“我总应该找个差事做。我岂能像一个墙上葫芦,挂着不吃饭?”有一天他说:“出卖啊!出卖啊!我等着有人来买我(沽之哉,沽哉,我待贾者也)。”意思在求贤君能用他,话却不择言而出,不是准备给人听的。但在熟友唠嗑中,不至于误解。若仔细读它,便失了气味。

孔子谩骂也真不少。今之从政者何如,孔子说:“噫,斗筲之人,何足算也。”“斗筲”是承米器,便是说“那些草包,算什么”!骂原壤“老而不死是为贼”。骂了缺乏,还举起棍子,打那蹲在地上的原壤的腿。骂冉求“非吾徒也。小子鸣鼓而攻之,可也”。真真不客气,对门人表明他十分气愤,不赞成冉求替季氏剥削。“由也不得其死然。”骂子路不得好死。这些都是例。

孔子真实归于机敏(wit)的话,往常读者不注意。最好的,我想是见于孔子家语一段。子贡问死者有知乎。孔子说:“等你死了,就知道。”这句话,比答子极彩娱乐怎么开户-林语堂:论孔子的诙谐路“不知道生,焉知死”,更归于机敏一类。“一个人不对自己说,怎么办?怎么办?我对这种人,真不知道怎么办(不曰如之何,如之何者,吾未如之何也已矣)。”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”也是这一类。“过而不改,是谓过矣。”相同。“不患人之不己知,求为可知也。”——这句话十分好。就在知字上做文章,所认为机敏动听的语句。

总而言之,孔子是个通人,随口应对,都是道理。他兢兢业业,而又出以平平浅显之语。教人事爸爸妈妈,不光养,还要敬,却说“至于犬马,皆能有养”,这不是很冒失吗?”富而可求也,虽执鞭之士,吾亦为之。”便是说“假如成富是求得来的,叫我做马夫赶马车,我也乐意”。都是这派不加润饰的言辞。好在他兢兢业业,所以常有诙谐的成分在其白话中。美国大文豪Carl Van Doren 对我说,他最赏识孔子一句话,便是季文子三思而后行。孔子说:“再,斯可矣。”这真实是天然流露的诙谐。有点杀风景,想来却是真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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